先別急著搬古籍。在我記得的村子與圩鎮裡——那是 1990 年代——食用油貴到家家都要算著用,可鎮上兩個油條檔口照樣生意火旺,炸的還是鄉下人說的「千煎百煉」油:反覆燒、反覆炸,一鍋油用到烏黑。

等我記事,也就是 1990 年代中後期,油條攤的鐵鍋已經烏漆嘛黑,鍋裡的油也是黑的——不是誇張,是真的又黑又濁——柴火燒得呼呼響,油鍋裡翻騰個不停,食客來來往往,沒人當一回事。
老人說,這種油條吃多了對身體不好。可我兩三個月也才吃上一回。就是這黑油炸出來的油條,吃著也香得讓我開心——那時候炸油條的配方都用明礬,炸出來蓬鬆香口,明礬後來被禁了。
所以每次進圩,我就纏著大人討幾角錢,跑到油條檔口買熱騰騰的油條,吃得滿手油光發亮。
到了 2000 年,村裡鎮上的人家,節令炸物用的仍是複炸油。同一鍋油,炸過油果、糖丸、灶魚、蛋散、油角,一輪又一輪。用了好幾輪的油,那顏色那味道,跟油條攤黑鍋裡的也差不了多少;拿來炒菜,菜裡只有一股怪味,一點添香都沒有。
為什麼不乾脆少炸兩鍋,或換新油?說穿了很簡單:日子要省著過。油反覆用,買油的錢就省下了。
圍著「油」這個字,村裡自有幾套日常應對。
其一,家家都養豬。年頭養起,養到年尾一頭大豬,年尾請齊親戚來「劏豬」。主家把豬肚裡那塊豬板油取下,煉成豬油。煉油的時候滿屋都是熱氣和葷香——煉出來的豬油渣,就是小孩子眼裡最好的零食。

其二,家家都種花生。收了花生曬乾揀淨,裝進竹籮。年前,人們挑著竹籮去村裡那間小榨油廠——叫它「廠」都算客氣——把花生榨成油。油榨出來又純又香,鄉鄰叫它「香油」,也叫「好油」。年前村裡最常聽到的問句是:「你家今年打了多少斤香油(好油)?」答得最多的,是三十斤、四十斤。
那時候花生油比豬油貴得多,誰家也不會拿去炒日常菜。多數人家是留著:年前油炸節令吃食要用,個別菜式調味也要用——譬如白切雞的蘸料,十有八九是用花生油調的。
榨完油剩下的花生麩,是好肥料,可必須先發酵腐熟,直接下地會燒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