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為什麼會長蛆?蠅蛆病與寄生蠅的科學

先說在前頭:這篇文章不含任何蛆蟲或病灶圖片。為了閱讀體驗,也為了作者本人的心理健康,必須做出這個取捨。

不適的開場白:蛆是蒼蠅生的,在人體上發現的蛆也不例外。

蒼蠅的繁殖模式,天生就是為了利用突然出現的大型資源。對我們身邊的中大型動物來說,沒有什麼比一具新鮮屍體更誘人。單隻蒼蠅可以在幾公里外嗅到死亡不久的屍體,飛過去產下大量蟲卵,蛆蟲靠著龐大的數量和極快的生長速度,迅速把腐肉搜刮乾淨。但這種繁殖方式有個缺點:你必須等動物死掉,才有屍體可吃。

傳說有位美國將軍在諾曼第登陸期間說過:這裡只有兩種人——死人和快要死的人。一部分蒼蠅顯然深諳此道:既然活的動物早晚會死,那為什麼不趁牠還活著的時候,直接拿活體繁殖呢?

這就是可能是最令人不適的寄生蟲病——蠅蛆病(myiasis)的由來。在蠅類中,狂蠅總科(Oestroidea)是引發蠅蛆病的絕對主力,最常見的就是麗蠅和麻蠅,其他蠅類偶爾也會參一腳。

健康的活物並不是好下手的目標:牠們會驅趕蒼蠅,免疫系統也會清除異己。那些還在「起步嘗試階段」的蒼蠅,引起的通常叫做兼性蠅蛆病——顧名思義,牠們依舊以腐肉為主食,但如果條件允許,牠們並不排斥利用活物。

這正是題主描述的部分。活人身上最像屍體的地方,就是壞死、腐爛的傷口。壞死組織會釋放許多與腐肉類似的化學物質,吸引蒼蠅前來產卵。因為傷口已經壞死,蒼蠅不需要練就對付活體組織的本事,在腐肉中生存的技術直接套用就行。更重要的是:出現壞死的傷口,代表寄主已經虛弱或失去行動能力——既無法驅趕前來產卵的成蠅,也難以清除傷口上的蛆,蒼蠅的繁殖大業輕鬆了不少。

我們身邊最常見的絲光綠蠅(Lucilia sericata)就是許多蠅蛆病的元兇,也是兼性蠅蛆病最重要的致病蠅。伊朗的一項研究裡,64.71% 的兼性蠅蛆病由絲光綠蠅導致;美國的統計中,更有高達 71.4% 的兼性蠅蛆病被確認由牠引起。其他麗蠅科物種也有報導,包括紅頭麗蠅(Calliphora vicina)、伏蠅(Phormia regina)、新陸原伏蠅(Protophormia terraenovae)和腐敗錐蠅(Cochliomyia macellaria);麻蠅科的棕尾別麻蠅(Sarcophaga peregrina)、野德麻蠅(Sarcophaga similis)也都被報導過會造成兼性蠅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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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這些物種基本上只適應以腐肉為食,牠們對健康組織造成的損傷有限。真正的傷害來自蛆蟲的機械刺激與啃食引起的發炎,以及牠們分泌到體外的消化酶導致的組織分解——最重要的,還有繼發性細菌感染。正因為牠們有這個侷限,醫學反而把它反過來用:專門培養的綠蠅幼蟲被用來清創傷口上的壞死組織,這項臨床技術叫蛆療(maggot debridement therapy)(Sherman, 2009)。相比之下,其他一些蠅可就狠毒得多了。

更激進的蠅已經不再眷戀腐肉,而是把目光完全轉向健康組織。牠們引起的蠅蛆病叫做專性蠅蛆病——其中最典型的,莫過於噬人錐蠅(Cochliomyia hominivorax),也就是著名的新大陸螺旋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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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同樣屬於麗蠅科,但生活方式和食腐近親截然不同。雌蠅不再需要大面積的壞死傷口,只要一點點薄弱地帶就能得手:一處割傷、擦傷,甚至蚊子叮咬的傷口、眼角、口腔這些有脆弱黏膜的地方,都能引來螺旋蠅。

雌蠅一次可以產下數百枚卵。蛆蟲孵化後一邊啃食血肉,一邊像鑽頭一樣往皮膚深處鑽。幼蟲體表長有倒刺,非常難取出。牠們進食速度極快,大約一週就能完成發育,離開寄主準備化蛹。如此迅猛、大規模的取食,會讓傷口迅速擴大、壞死、散發惡臭,並引來更多蒼蠅產卵——傷勢可能嚴重到致死。

不過,人類並不是牠們非常理想的寄主,大型有蹄類動物才是。也因此,牠們的危害主要體現在畜牧業上。因為雌蠅一生只交配一次,人類可以靠釋放不育雄蟲來控制牠們——目前噬人錐蠅主要被限制在中南美洲衛生與管理條件較差的地區,偶爾會反撲北美。

好消息是,新大陸螺旋蠅在舊大陸沒有分布;壞消息是,蛆症金蠅(Chrysomya bezziana)的別稱就是舊大陸螺旋蠅。牠同樣屬於麗蠅科,同樣能造成嚴重的專性蠅蛆病,生物學特性幾乎和新大陸螺旋蠅相同,只是分布換到了舊大陸的熱帶地區——在我國南方也有發現,並且有確診病例。人類同樣試圖用不育雄蟲技術控制牠。麻蠅科的黑須污蠅(Wohlfahrtia magnifica)也是舊大陸專性蠅蛆病的重要角色,不過和許多麻蠅一樣,牠會直接產下蛆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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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性蠅蛆病的極端情況出現在狂蠅科,其中與人類關係最密切的物種莫過於人膚蠅(Dermatobia hominis)。雖然叫這個名字,實際上各類哺乳動物都可以當牠的寄主;其他狂蠅有時也會寄生在人身上。

人肤蝇 Dermatobia hominis

雌性人膚蠅體型很大而且笨重,於是牠會去捕捉蚊子、小型蠅類甚至蜱蟲,把卵產在這些「快遞員」身上。當這些小蟲接近哺乳動物時,人膚蠅的卵會感應到體溫而孵化。

和螺旋蠅一次孵出幾百隻蛆、擠在一起瘋狂蠶食寄主組織不同,人膚蠅選中的攜帶者一次只能帶來十幾到幾十枚卵。蛆蟲孵化後在皮膚上散開,鑽入皮下開始取食。牠們不會把遇到的肉全部吃掉,而是啃出一個空腔待著,以滲出的血液和分泌物為食,後端的呼吸孔與外界相連。每隻蛆對應一個空腔,因此造成的組織損害小得多。

這樣斯文的取食方式,換來的是超長的發育期:牠們需要一兩個月才能完成發育,和那些以天計數的其他蠅類完全不同。幼蟲成熟後會離開寄主、掉到地上,鑽進土裡化蛹。所以蛆蟲本身造成的組織損傷並不是牠最嚴重的問題——長期的疼痛與異物感、繼發性細菌感染與慢性發炎才是主要困擾。

如果你堅持看到這裡,恭喜你,這篇文章快要結束了。我相信大家一定都繃不住了,因為我寫到這裡也快繃不住了。蠅蛆病真的是我個人認為最掉 san 的寄生蟲病。不過,在衛生與醫療條件相對發達的地區,蠅類數量通常都能得到較好的控制,可能吸引產卵的傷口也能得到妥善處理。就算真的感染蠅蛆病,也有很多徹底或保守的治療方法可以選擇。

對於最普遍的兼性蠅蛆病,要特別注意喪失自理能力的人、長期帶有開放性傷口的人——他們生活環境的衛生狀況和定期的傷勢檢查必須得到保障。在蠅蛆病高發地區,也應注意開放性傷口的情況,及時驅離在傷口附近活動的蠅類。

想知道那位替人膚蠅「送卵」的醫學昆蟲在顯微鏡下長什麼樣子嗎?庫蚊裝片可以清楚看到牠分節的身體、翅脈和刺吸式口器——人膚蠅蟲卵的「外送服務員」就是牠。在應用商店搜尋 WWAI 下載:它的 Culex mosquito specimen 標本,讓你在螢幕上直接放大觀察整隻蚊蟲。

References:

Sherman RA. Maggot Therapy Takes Us Back to the Future of Wound Care: New and Improved Maggot Therapy for the 21st Century. J Diabetes Sci Technol. 2009;3(2):336-3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