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司機能在夜間大馬路上「不動聲色」地超車,絲滑變道,乘客幾乎感覺不到任何不適,最後還比預估時間更早到達。這些神乎其技的背後,藏著一個反直覺的事實:開車技術越好,大腦的某些區域反而會越小。

從神經生理學來看,駕駛需要人腦在同一時刻進行多種認知活動:觀察其他車輛、判斷車距、協調方向盤、油門與煞車。遇到狹路會車、窄位停車或突發路況時,新手往往感到無力;而隨著駕齡增長,老司機逐漸「手眼合一」,把各種路況與手腳動作迅速連起來。
技能增長,腦區灰質體積卻在縮小
這些成長對應的是大腦皮層的廣泛變化。大腦皮層分為枕葉、頂葉、顳葉與額葉,大致位於後腦勺、頭頂、左右兩側與額頭。
2024 年發表於《PeerJ》的一項研究,由遼寧師範大學研究者比較非駕駛者與駕駛人員的大腦,發現隨著駕駛越來越熟練,枕中回、顳中回、邊緣上回與小腦的灰質體積會明顯變小。這不是損害,而是訓練與專業知識對人腦的塑造——「更多的技能,更小的灰質體積」,就像去除大石頭多餘的部分,蛻變為一座精美雕塑。
研究還觀察到一個反常現象:駕駛越熟練,參與駕駛的多個腦區神經活動反而減少。以枕中回為例,這個位於枕葉中部的腦區負責辨識物體移動方向與速度、判斷空間距離,並協調這些資訊與身體動作。

大腦並不講究「大力出奇蹟」,而是逐漸學會提升「神經效率」(neural efficiency):在特定任務中,招募更關鍵腦區中更高效的神经元協同完成,因此看起來好像不怎麼活躍。研究者據此提出:灰質體積的減少,其實是大腦在優化神經通路、提高認知效率。
這些省下來的腦力有實際價值。2020 年的一項 fMRI 研究發現,老練司機遇到危險時反應明顯更快——視覺注意力與決策相關腦區的激活程度顯著高於新手。當新手還在想怎麼控制車輛,老手已有餘裕做視覺搜索與更好的決策。

天生擅長駕駛:F1 車手的大腦
有一類駕駛者,職業生涯天天面對危險——賽車手。義大利神經科學家 Pietro Pietrini 花了十多年研究 F1 職業車手的大腦,發表了兩項相關研究。
F1 是生理上的考驗:過彎時橫向加速度達 4-5G,頸部承受近 35 公斤壓力;比賽中心率長期維持每分鐘 160-180 次,超過任何其他體育項目;一場比賽下來身體脫水多達 3 公斤,體能消耗堪比馬拉松。車手還要在高速過彎、超車與防守時迅速判斷風險,管理輪胎、能量與賽車狀態,持續 1.5 小時以上。F1 賽車在直線與彎道的時速分別達 360 公里與 280 公里。

在 Pietrini 眼中,這個速度快到幾乎沒有任何人的大腦能跟上;普通人的大腦全力運作,恐怕只能集中在「怎樣才能不自殺」。團隊設計 3 項實驗,研究 11 名職業 F1 車手與 11 名普通司機,發現熟練司機依靠高效反應,而頂級車手在此之上還擁有一項絕佳能力——「預測」。
其中一項測試讓兩組參與者以主觀視角觀看 F1 賽車影片。普通司機的大腦反應像是在看比賽,主要活躍的是視覺皮層;F1 車手則像在駕駛,運動控制與空間導航腦區持續激活。
研究者還注意到:F1 車手的壓後皮層(retrosplenial cortex)等腦區灰質密度更高。經檢測,全腦有且僅有壓後皮層與車手的比賽表現有關——11 位車手中,該腦區密度更高者通常對應更多比賽勝利。

為什麼這個腦區能駕馭速度?關鍵在於人腦如何處理空間。人腦至少有兩個參考系:「自我中心參考系」與「世界中心參考系」。壓後皮層幫助大腦在兩者之間轉換,在腦中重建對過去與未來場景的想像。對 F1 車手而言,它能在腦中製作「高清」空間地圖:迅速辨識賽道、判斷自己的位置、預測即將前往何處——這種預測能力,是人腦為了在高速下存活而爭取的時間。
精英車手的壓後皮層不僅神經元密度更高,與周圍腦區的連結也更緊密:從掌管記憶的海馬體,到處理空間的頂葉皮層,再到丘腦核團。整合越多來源,判斷越準確;壓後皮層更發達的車手,似乎能更快找到最佳比賽策略與超車位置。另外兩項實驗(運動反應與視覺空間任務)顯示,兩組激活的腦區明顯重疊,但 F1 車手用到的腦區範圍更小、激活頻率更低、腦區間聯繫更緊密——他們的神經效率又提升到一個全新水平。
Pietrini 認為這可追溯到車手的幼年:多數 F1 車手最初從卡丁車起步,初次駕駛就展現出異於常人的控車天賦;那時大腦正處於可塑性最高的時期,很容易被「高速活動」塑造。
駕駛只是眾多例子之一:只要有天賦且願意努力,讓大腦某項功能變強,它最終會極其高效且省力。正如皮耶特里尼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所說:「神經效率與大腦疲勞是同一枚獎章的兩面。」隨著智能駕駛的發展,我們的大腦可能越來越不需要這樣的雕刻——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目前還不能一概而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