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骷髏頭不是蛾子畫上去的,是你的大腦畫出來的。深色底上兩塊淺斑,湊巧排成眼窩和顴骨,剩下的事,交給大腦裡那塊專門認臉的區域。

鬼臉天蛾是天蛾科面形天蛾屬(Acherontia)的成員,全世界只有三種,中國就佔了兩席:鬼臉天蛾(A. lachesis)和芝麻鬼臉天蛾(A. styx);剩下的一種赭帶鬼臉天蛾(A. atropos),主要分布在歐洲和非洲。這家族的命名跟背上的花紋一樣陰森——不是取自冥河的名字,就是取自剪斷生命線的女神。但這名字起得冤枉:這些蛾不咬人、不螫人、也沒毒,對人類完全無害。幼蟲啃芝麻和馬鈴薯葉,成蟲溜進蜂箱偷蜂蜜,所以在歐洲,牠被登記成次要農業害蟲。

背上「死神使者」的名號是怎麼來的?十九世紀有位自然學家記錄過現場:這種背長鬼臉的蛾多到嚇人,有人在馬鈴薯田裡一口氣捉到五十隻,多得飛進屋裡能把燈火撲滅。當地人叫牠「骷髏鬼魂」和「遊蕩的死鳥」,認定胸口那塊斑紋就是完整的骷髏頭,連交叉的骨頭都在。這蛾於是成了戰爭、瘟疫、飢荒、死亡的預兆。恐懼甚至寫進了童書:說牠是巫婆的化身,會低聲唸出快死之人的名字。有一回,一隻小東西飛近鄉村教堂,沒人敢伸手去碰——一整村成年人,被一隻撲稜蛾子擋在教堂門外。
怪談出現得很突然。十八世紀以前幾乎找不到記載,之後卻密密麻麻地出現在文學和繪畫裡。為什麼偏偏是約莫兩百年前?主流解釋是馬鈴薯。馬鈴薯在歐洲推廣種植,等於給蛾的幼蟲鋪了一張超大新餐桌,蟲口跟著漲,人跟蟲碰面的次數跟著漲,傳說也跟著長出來。骷髏花紋和神祕的叫聲一直都在——兩百年前的人,只是少見多怪。

鬼臉天蛾會叫這件事,傳了快兩百年,才在二十一世紀被徹底查清。蟲子出聲不稀奇:蟋蟀拿翅膀互相摩擦,蟬靠腹部鼓膜振動,都是體外發聲。鬼臉天蛾不一樣——牠從身體內部發聲,這在昆蟲裡很罕見。2015 年,德國昆蟲學家用顯微 CT 和 X 光機看清了發聲器官:牠的咽喉就像手風琴。蛾把咽喉頂部一片膜往上提,空氣沿著口器被吸進來時,氣流擦過一片叫做內唇(epipharynx)的瓣狀結構,小瓣被吹得高速顫動,就發出聲音。空氣一進一出,「呼吸」打出節奏,每次振動發聲只要五分之一秒。
聲音主頻峰值落在 8 千赫茲左右。人耳聽力範圍大約是 20 赫茲到 2 萬赫茲,8 千赫正好落在最靈敏的區間——兩百年前種馬鈴薯的人,大概就是聽到這個波段,才編出那麼多神鬼故事。
要回答鬼臉天蛾為什麼叫,得先說牠吃什麼。多數天蛾成蟲靠細長的喙吸花蜜,是正經的傳粉者。鬼臉天蛾偏不:牠的喙又短又粗,伸不進花冠,牠就用這根喙偷襲蜂巢、喝蜂蜜。一隻翅展將近 10 公分的大撲稜蛾子,大搖大擺進蜂箱,吃飽喝足安然無恙地出來。有人以為叫聲是在模仿蜂王、迷惑工蜂——其實偷蜜主要靠化學偽裝:體表角質層有 4 種脂肪酸,跟蜜蜂身上的同一批化合物,比例還相近。在靠氣味認同類的蜜蜂社會裡,這層化合物就是潛入蜂巢的通行證。
那叫聲圖什麼?看牠的處境就明白:不能螫,不能咬,翅膀大身體沉,起飛前得先撲騰一陣把飛行肌肉加熱。被抓住時想跑也跑不掉,全身上下能立刻動用的,只有喉嚨裡那層膜和那片瓣。被惹急了就叫:被人捏住、被鳥叼了、被樹枝壓住,都「吼」一嗓子。這一撲騰一叫嚷,能把天敵嚇個一激靈——天敵鬆手鬆嘴的那一瞬,就是逃命的窗口。

這隻跟萬聖節很搭的蟲子,其實跟鬼神沒什麼關係。那張骷髏臉是深色底上的兩塊淺斑,湊巧排成眼窩和顴骨。真正畫出它的,是大腦裡那塊專門認臉的區域——這塊區域天生愛在亂七八糟的圖案裡找面孔:雲裡找、雙黃蛋裡找、烤麵包片上也找。心理學家叫這「面孔空想性錯視」(pareidolia)。覺得害怕,就把圖倒過來看——骷髏的眼窩變成兩個大鼻孔,恐怖效果沒了,喜劇效果拉滿。很多蟲子身上有類似斑紋,最有名的當屬俗稱「人面蝽」的紅顯蝽。看見骷髏和人臉的,一直都是我們的大腦。

想親眼看看這隻「萬聖節恐怖擔當」的鱗片和觸角嗎?牠們只有在顯微鏡下才顯出真容——包括一片能清楚看到觸角分節、表面剛毛與感受器分布的蜻蜓觸角標本。在你的應用商店搜尋「WWAI」,今天下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