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起源:三張彩票拼出地球上的動物

如果你的直覺是「動物絕非必然」,那你現在就可以去應徵演化生物學家——這正是讓不少演化學者夜裡睡不著的同一個結論。

把地球四十六億年的時間軸拉平,你會看到一個極其反常識的事實:最早的生命大約在三十八億年前出現,而接下來的三十多億年——佔了整個生命史八成以上的時間——從海底到海岸,整顆星球只是一鍋由細菌、古菌和單細胞藻類組成的寂靜原湯。

Eon / Era Period Approx. age (Ma) Major life forms
Cenozoic Quaternary (Holocene) Modern Human era; modern plants
Cenozoic Tertiary (Oligocene) 23 Mammals; angiosperms
Mesozoic Cretaceous 65 Reptiles; gymnosperms
Mesozoic Jurassic 135 Reptiles; gymnosperms
Mesozoic Triassic 205 Reptiles; gymnosperms
Paleozoic Permian 250 —
Paleozoic Carboniferous 290 Amphibians; ferns
Paleozoic Devonian 355 Fish; ferns
Paleozoic Cambrian 510 Invertebrates
Proterozoic Sinian 570–800 Ancient bacteria and algae
Archean Archean 2500–4000 —

真正的多細胞動物,也就是今天所有動物的共同祖先,直到約六億年前的埃迪卡拉紀與寒武紀,才在地層中成群冒出頭。

演化古生物學家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曾提出一個著名的思想實驗:把地球的「生命磁帶」倒回起點,重播一次,「動物」這個形態能再次拼裝成功的機率,微弱到近乎為零。

因為,要從一鍋普通的單細胞湯裡,硬生生砸出一隻會動、有神經、能自行覓食的多細胞動物,生命至少要連續中三次樂透。

第一張彩票:吞進肚子、只中過一次的粒線體

在三十多億年的微生物世界裡,普通細菌和古菌一直受制於一條物理定律:表面積與體積的比率瓶頸。細菌只能靠外表那層薄膜製造能量,一旦變大,體積以立方成長,供能的表面積卻只以平方成長,細胞會瞬間因為能量虧空而餓死。這就是為什麼細菌活了幾十億年,體型永遠卡在微米等級。

大約在十八到二十億年前,一個阿斯加德古菌極其偶然地把一顆好氧的α-變形菌吞進了肚子。

照常理,這只是一頓普通的晚餐,或是一場感染;但不知道哪根電路突然接對了——被吞下的細菌沒有被消化,反而在宿主體內安了家,變成一座專職供應能量的「發電廠」:這就是今天所有動植物細胞裡粒線體的始祖。

細胞內製造能量的表面積,一夜之間暴漲數萬倍,第一次在能量帳本上衝破了微觀生物的尺寸枷鎖。在地球四十多億年的歷史裡,這種跨物種的內共生,幾乎只發生過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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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彩票:凍住整顆星球,只為了造出膠原蛋白

動物和植物完全不同。植物可以站在原地曬太陽、行光合作用;動物需要長出肌肉,在空間中高速移動,需要神經傳遞電訊號,還需要維持長途運動的消耗。這種高機動的生存模式,要求極高的能量轉換效率——必須依賴高濃度的氧氣進行有氧呼吸。

更嚴苛的門檻在於:把千千萬萬個細胞死死膠合、支撐動物長出內臟和骨骼的膠原蛋白,它的合成過程本身就必須把游離的分子氧當成原料。

第一層——膠原纖維(Collagen fibril)。 顯微鏡下可見的一束束膠原纖維。

第二層——原膠原三螺旋(Tropocollagen)。 三條α鏈纏繞在一起——膠原的構建單元。

第三層——膠原α鏈(Collagen α-chain)。 一條螺旋多肽鏈。

第四層——胺基酸序列。 重複三胜肽 Gly-Pro-Hyp——甘胺酸、脯胺酸、羥脯胺酸。

而地球前三十億年的大氣,氧氣含量微薄到可以忽略。

直到約七億年前的新元古代,地球接連經歷兩次極其恐怖的「雪球地球」大冰期,整顆行星從兩極到赤道被幾百公尺厚的冰川封凍;等火山噴出的二氧化碳終於融化冰蓋,大量陸地風化礦物質像山洪般沖進溫暖的淺海,藍藻迎來前所未有的大爆發,在整片大洋裡瘋狂噴吐氧氣,才終於把全球游離氧推上足以支撐多細胞組織呼吸、足以合成膠原蛋白的安全線。

如果當年大陸漂移的板塊稍微偏一點,如果冰蓋融化的節奏提早或延後,地球的氧氣窗口期,可能永遠推不過那個臨界點。

第三張彩票:細胞自願放棄繁衍

在單細胞世界裡,每一個生命都極端自私,唯一目標就是瘋狂分裂、複製自己的基因。要變成一隻動物,成千上萬個細胞必須簽下一份嚴酷的「自願剝奪繁衍權契約」:構成皮膚的細胞必須承受磨損、走向死亡;構成腸道的細胞必須整天泡在消化液裡;只有被藏在最深處的少數生殖細胞,才有資格把基因傳給下一代。

從今天仍活在海裡的單細胞近親「領鞭毛蟲」身上,可以看得很清楚:牠們原本只是用幾根蛋白探針,從水裡撈細菌來吃;只是在一次極其偶然的突變裡,這些原本用來撈飯的黏性蛋白——鈣黏蛋白——被大自然在一次「誤操作」中改寫成「把同伴死死黏在身邊、誰也不許走」的組織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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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彩票,一個動物王國

生命並不是按照一份先驗藍圖,一步一腳印穩穩走向動物王國。它是幾十億年裡,數不清的單細胞在沒有目的中不斷試錯、不斷滅絕;是在一顆剛好位於宜居帶的岩石行星上,恰好吞出一顆粒線體,恰好融化冰河時代、撬開大氣氧氣之窗,又恰好讓幾種古怪的黏附蛋白拼湊出一套讓細胞自願分工的脆弱機制。

把這顆星球的時間軸抽掉,換成銀河系裡千千萬萬顆同樣泛著水光的系外行星:絕大多數星球上的生命史,大概會永遠安靜地停在只有藻華和細菌的漫長泥沼裡,直到它們的恆星走向熄滅。

動物起源,是茫茫宇宙中一長串險象環生的巧合,偶然在一條薄薄的時間縫隙裡把齒輪全部拼對,才終於讓生命有了睜開雙眼、在大地上站立起來的可能。

動物起源的微觀現場

這一切的起點,都發生在你肉眼看不到的微觀世界裡——那些開啟整個故事的單細胞近親,今天仍活在池塘的一滴水中。想親眼看看嗎?現在就能看,不用等顯微鏡到貨:打開手機上的數字標本(specimen),包括一片盤星藻(Pediastrum)標本,其中規則排列的盤狀細胞群,正是單細胞變成互相合作的群體的最初畫面。在應用商店搜尋「WWAI」下載,現在就去看動物起源的微觀現場。

References

[1] Gould S.J. Wonderful Life: The Burgess Shale and the Nature of History. W. W. Norton. 1989.

[2] Margulis L. Origin of Eukaryotic Cells.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0.

[3] Eme L, Spang A, Lombard J, Stairs CW, Ettema TJG. Archaea and the origin of eukaryotes. Nature Reviews Microbiology. 2017.

[4] Hoffman PF, Kaufman AJ, Halverson GP, Schrag DP. A Neoproterozoic Snowball Earth. Science. 1998.

[5] Abedin M, King N. The premetazoan ancestry of cadherins. Science. 2008.

[6] King N, et al. The genome of the choanoflagellate Monosiga brevicollis. Nature. 2008.